回到紫禁城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宫门刚开。
朱雀门外的早朝队伍已经排了长长的一列,文官武将在晨光里站着,衣冠肃整,鸦雀无声。
沈河没有走正门,绕了侧面的角门进去,带着章鑫悦一行人往司礼监的方向走。
没想到刚拐过廊角,就遇上了不速之客。
冯尽忠带着他的干儿子们早早等在那里了,几个人堵在廊道中间,像是专程等着他来似的。
冯尽忠一袭深红圆领袍,双手拢在袖中,面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意,远远地看见沈河的身影,便抬步迎了上来。
“沈公公啊……”冯尽忠的声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点熟人叙旧的亲热劲儿。
“咱家听说你昨儿个去郊外皇庄查账了?怎么样,查出什么没有?”
沈河脚步不停,目不斜视,声音平平的:“多劳冯公公关怀,并未查到什么。”
冯尽忠笑了两声,侧过身来跟他并肩走着,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:
“害,沈公公听过一句话没有?”
“没听过。”
冯尽忠也不恼,笑眯眯地:“沈公公不问问是什么吗?”
沈河顿住脚步,抬眸看他,目光直直的,不避不让:
“狗嘴吐不出象牙,冯公公不用说,我自然知道后面的话会有多臭。”
冯尽忠的脸色微微一僵,嘴角那点笑差点挂不住。
但到底是在深宫里熬了几十年的老狐狸,转瞬就又堆起了笑,上下打量着沈河,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:
“沈公公的嘴还是这么厉害啊。”
“先帝当时最喜欢的就是沈公公这张嘴,会说,能说,每次都把先帝夸得心花怒放,咱家是真真切切地羡慕。”
“先帝喜欢沈公公的口才,不知道……皇爷喜欢您什么呢?”
沈河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你想知道?”
冯尽忠微微眯眼:“洗耳恭听。”
沈河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:“当然是比你年轻,比你俊。”
“你长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?老是问这种勾八问题。”
“说话嘴又臭,心又黑,我真的很好奇,冯公公是不是小时候掉旱厕里了,不然怎么满嘴喷粪呢?”
冯尽忠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
那张老脸绷着,眼角的褶子都僵住了,嘴角抽了两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他身后那几个干儿子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,肩膀却在微微发抖。
沈河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,忽然扬了扬嘴角:“哎呀,我只是随口说说,冯公公该不会生气了吧?”
“不好意思,我还年轻,没有冯公公这么会说话,说的都是直话,还请冯公公见谅。”
冯尽忠强撑着笑:“孩童戏言嘛,咱家倒是不怪罪。沈公公此行,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得很,从来没这么顺利过。”沈河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还了解到了许多事情。”
“冯公公可有时间,移步到别处,容我给你细细道来?”
冯尽忠盯着他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。
他拿不准沈承安到底知道了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下面的人有没有杀干净。
冯尽忠眯了眯眼,侧身让出一条路来,做了个“请“的手势:“沈公公请吧——”
沈河毫不客气地迈步进了旁边的隔间。
冯尽忠跟在后面,进门之前朝外面使了个眼色。
他那几个干儿子和手下心领神会,慢慢散开,呈包围姿态将隔间围住,把章鑫悦和其他番子挡在了外面。
防止他们听到里面交谈的内容。
门被关上了。
隔间里只有两个人。
一灯如豆,照着两张脸。
冯尽忠不紧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,翘起腿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:
“啧,我最敬佩的就是沈公公了。”
“无论输成什么地步,都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。”
“装不下去了?”沈河站在他对面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没装,内心话而已。”
冯尽忠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“沈公公把我叫过来,怎么,是查到了什么吗?”
沈河的目光落在冯尽忠脸上:“你为了填内帑的账目,把公主卖了,是吗?”
冯尽忠抿嘴笑了一下,悠闲地举着茶盏:“沈公公……”
“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讲。”
沈河没有接他的话,继续道:“昨天皇庄死了百来号人,也是你搞的?”
冯尽忠喝了一口茶,笑着看他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就那么笑眯眯地坐着,像是看一个胡闹的孩子。
沈河深吸了一口气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