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迟云没头没脑问起小时候的事,姚木槿心里诧愕,可转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——他是故意没话找话,只为了不让她睡过去。
或许是他的胸膛太过宽厚安稳,又或许是他的心思太过清白端正,姚木槿忽然觉得,在韩迟云面前,她什么都不用怕,也什么都可以说,反正哪怕她说了些胡言乱语的话,他也只会生生闷气,绝不会将她如何。
于是她笑着,偎在他怀里,用轻缓的语气说起自己的从前。
慈幼局对于姚木槿而言,就是她生命的来处。
那是救了她又将她抚养长大的地方,甚至比世俗意义上的“家”,更让人寄托无限情意。
她无父无母,姚乳娘就是她的“慈母”,而程金羽,则一直是“严父”一样的存在。
两位妈妈对她不仅有养育之恩,更是给了她无法言说的温暖,或许正因如此,才养成了她洒脱不拘的性格。
她发自内心喜爱慈幼局的一切,太希望自己的“家”能够越来越好,“家”里的孩子们都能幸福快乐。
有一次,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程妈妈,说希望慈幼局的孩子能再多些,大家天天一起玩,多热闹啊!
哪知程妈妈却笑着在她脑门上敲了个爆栗,回答说,这里的孩子越多,岂不就意味着弃婴和孤儿越多?
“慈幼局又不是什么好地方,没有孩子才好。”
彼时,程金羽望着屋檐下正坐成一排吃稀粥的可怜孩童,哀哀言道。
“也就是从那时开始,我在心里暗暗立誓,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,我一定会为慈幼局尽自己的全力。”
姚木槿说起自己的决心时,攥紧了搭在韩迟云胸前的手。
程妈妈说慈幼局不是什么好地方,可对姚木槿这个孤女来说,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。哪怕已经离开了慈幼局,她也会用一辈子记得并感恩。
说完这些,姚木槿突然很想知道韩迟云的过去,她曾听孟夫人说过,韩迟云也是孤儿。
“韩大人,你的父母,他们……”姚木槿迟疑着开口。
原以为韩迟云可能不愿意说自己的身世,可谁知,他只是稍有迟疑,之后便对怀中女子娓娓道来:
“我父亲与伯父乃同胞手足,二人自小昆仲情笃。我三岁的时候,父亲因病离世,至五岁那年,母亲也撒手尘寰。父母膝下唯我一子,母亲去后,我被伯父接入相府亲自教导,一眨眼便是十五年。”
“你小时候在相府是怎么过的?”姚木槿又问。
韩迟云想了想,沉静答道:“晨起读书,日中进食,夜晚就寝。”
“这就……没了?!”姚木槿疑惑。
“没了。”
“每天都这样?!”
“若无旁事,便是如此。”
姚木槿简直震惊:“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聊了!”
哪知韩迟云却摇了摇头,颇为认真地解释道:
“读书增益,进食果腹,就寝安眠,倒也并不觉无聊。世人皆喜声色犬马,却不知,那种虚靡的欢乐反而扰人心性,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心胸狭隘,也越来越轻薄浮夸。心不定,才会意不宁,倘若一心安定,便可清静无忧。”
姚木槿蹙眉嘟嘴,嫌弃道:“怎么跟庙里的头陀似的……那你就没有别的玩乐么?你有玩伴么?”
“被伯父接入相府不久,沈老先生便带着如钧来了,平日里便由如钧伴我读书。那时候,圣人也常来相府小住,我也会陪圣人读诗经,放纸鸢。十岁过后去了国子学,国子学有斋舍和同窗,亦是欢欣。”
姚木槿撇了撇嘴,还是觉得韩迟云小时候的日子真是无聊的紧。哪像他们慈幼局的孩子,上树掏鸟,下河摸鱼,街上追狗(或者被狗追),门前赶鹅(或者被鹅叨),总之那叫一个其乐无穷。
倏尔又是一阵江风吹起,近旁半人高的苇草发出沙沙之声。
可这一次,姚木槿却不觉得冷。
她偎在韩迟云怀里,天为被、地为床,两个人宛如老夫老妻入睡前的私语夜谈,互相对彼此说着过去,也将自己的欢喜郑重地放入对方心里。
在这个荒草薿薿的艽野,也许四周还有蛇虫鼠蚁正躲在暗处窥视,可姚木槿却非但没感到害怕,反而觉出一种难得的温情。
她甚至隐隐希望,航船能来得慢些,能让她与韩迟云的亲昵再久一些。
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前,弄得她的额头痒痒的,像有小蚂蚁爬过。
从额头爬至心窝,又从心窝爬遍全身。
她明白,他们此刻的相拥只是为了取暖,不该有任何邪念、绮念。
但她却忍不住在心底恶劣地想,如果这时候,她突然搂着他的脖颈去强吻他,他会不会恼怒地将她推开?会不会气得面色涨红,骂她不知廉耻?
——她很想试试。
但姚木槿到底还算有良心,不做如此令人难堪的出格事,所以也就只是偷偷在心底想一想罢了。
赵与念倚在树干的另一边

